風語小說 > 朕就是亡國之君 > 第一百三十三章 飛在天上了
    于謙很快的來到了郕王府,他和金濂是最后兩個賀歲的人了。

    “于少保、金尚書辛苦。”朱祁鈺轉頭對興安說道:“給兩位愛卿沏茶,沏好茶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不用麻煩了。”于謙趕忙阻止,但是興安已經把茶端上來了。

    興安猜到了兩位忙完了國事,總是要來拜年的,他看著日頭準備的,這點察言觀色的能力都沒有,他當什么皇帝近侍呢?

    于謙坐在左面,金濂則是坐在了右側,興安立侍。

    “于少保,最近的農莊法,推行的如何?”朱祁鈺關心起了他最關心的問題。

    農莊法,是朱祁鈺推出的一個大明時代抵抗土地兼并的重要手段,也是他登基以來,最大的良政。

    于謙紅光滿面,精神煥發,比以前的模樣不知道好了多少,他勝券在握一般的說道:“陛下容稟。”

    他將自己在京畿推廣農莊法的事,事無巨細的說了個清楚。

    “為何有人對于少保射箭?”朱祁鈺一聽有人反對農莊法并不意外。

    這是理所當然,會發生的事,也在朱祁鈺的預期當中。按照經驗,高生產力,也就掌握了較多生產資料的地主們,是不樂意集體農莊的。

    因為是按勞分配,不是按資分配。

    朱祁鈺定了定心神,頗為認真的說道:“細細說來。”

    于謙有點意外,其實陛下的性子有點急,他還以為陛下會怒而興兵,前往捉拿,但是陛下卻是非常耐心。

    天之人,君子不怒自威,不喜于言表,不喜于形,怒于色,善惡皆所自取,然后誅賞隨之,則功罪無不得其實。

    陛下真的是越來越穩健了。

    于謙早就打好了腹稿,趕忙說道:“陛下,其實臣剛開始推行農莊法,就發現了端倪,有人不滿農莊法推行,大肆散播謠言惑眾。”

    朱祁鈺點頭說道:“這是必然,朕早有猜度。”

    金濂無奈的說道:“這也是臣找到于少保的原因,臣無能,這農莊法推行看似簡單,卻是步步維艱。”

    金濂并沒有多少和百姓打交道的經驗,他也在努力學習于謙的那些手段。

    這些日子,多少有了點眉目。

    帶節奏這種事,朱祁鈺見的很多,自然不會聽風就是雨,為奸人所利用。

    大明朝在萬歷年間,還有窯工跑到長安門前,跪拜求萬歷皇帝收回礦監。

    開礦,國朝不能收稅?這是什么道理!

    大明朝的一些人,帶節奏,同樣是一把的好手。

    于謙繼續說道:“陛下,謠言甚囂塵上,真真假假虛虛實實,百姓壓根分辨不出其中是非對錯來,稍被鼓動,尤其是這農莊法還是個新鮮事兒,他們會擔憂。”

    “當時有人在人群中向臣射箭,十團營勇字營軍士,差點在大興縣衙門前,與百姓發生沖突。”

    “這就是在背后散播流言,妖言惑眾的目的!他們想看到朝廷和百姓發生沖突,鬧得一發不可收拾!”

    “他們好在其中,渾水摸魚。”

    于謙的分析非常透徹,而且并不是說胡話,無憑無據。

    他繼續俯首說道:“臣已經將那個亂中射箭之人,抓到了,相信審訊之后,必有結果。”

    “臣以為,抓住這群散播留言的罪魁禍首,背后之人,更為妥當。”

    “殺雞儆猴,方為上策。”

    這就是于謙,他做事,從來不是只提出問題,而不給出問題的原因。

    于謙不僅給出原因,還提出他的解決方案。

    與都察院的御史們,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都察院的御史們,總是提出問題,不給原因,然后提出一個似是而非的方案,實際上,是為了攬權。

    什么是恭敬,什么是不恭敬,這就是區別。

    當然于謙的解決方案,還是需要陛下去圣裁。

    朱祁鈺不由得想到了萬歷年間,窯民扣長安門,萬歷皇帝大怒,命令緹騎出動,驅趕人群。

    結果呢?

    就是緹騎和窯工大打出手,長安門前血流成河。

    解決群眾問題,是個穿針引線的細活兒。

    慈父就非常善于穿針引線,最后以間諜的名義,發出biubiu的聲音,將散播謠言之人,連根拔起。

    慈父的穿針引線也要學。

    “盧忠,將人拿了,到了北鎮撫司衙門,無論用手段,讓其開口。”朱祁鈺叫來了盧忠,吩咐他去做事。

    于謙并沒有審訊那個射箭之人,因為于謙是兵部尚書,他不是法司,他并沒有仗著自己深受皇帝信任,就隨意的擅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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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這就是臣子的恭敬。

    于謙坐下之后,便講起了大興的事,尤其是說到了真武大帝轉世這一段,滿是笑意。

    朱祁鈺有些愕然的說道:“朕這就成了…真武大帝轉世了?”

    于謙趕忙解釋道:“陛下,百姓不視教化,若是講的太復雜,反而不妙,等到他們多讀些書,自然知道了道理,便是子不語怪力亂神了。”

    金濂趕忙補充的說道:“陛下真武大帝轉世之事,百姓們反應還是很好的,這有些朝政不那么容易解釋清楚,臣以為這不失為一個法子。”

    “哦,這樣。”朱祁鈺想了想,這個時代,假托神明之名,其實也不是不可,實事求是的說,還有更快速的方法,去推廣農莊法嗎?

    似乎也沒有。

    真武大帝轉世,這個假托之名,朱祁鈺認了,也不是什么壞事。

    “可是于少保如此辛苦,大年三十還在忙碌,這一人講宣政令,還是速度太慢了些。”朱祁鈺略有些感慨的說道。

    如果掌令官們,已經培養好了,于謙何必如此辛苦呢?

    于謙則笑著說道:“臣不覺得辛苦,倒是怡然自得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地方巡撫十九年,也習慣了跟百姓們打交道。這百姓諸事繁瑣,但是頗為有趣的很。”

    “在這朝堂里,臣有的時候,卻是應付不來。”

    于謙是正統十三年,才從地方掉到了京師任兵部左侍郎,他出任地方十九年年,這短短一年的時間,于謙還不太習慣在朝堂上和在京文武打交道。

    結果土木堡驚變一事之后,他突然就變成了執掌牛耳者,頗為不適應。

    朱祁鈺沉吟了很久,說道:“于少保,朕以為還是得培養一批人,眼下還只是京畿,若是行之有效,天下推行之時,難道還要于少保在兩京一十三省巡撫嗎?”

    “那絕對不行。”

    “不如這樣,專門組織國子監和翰林院的學士們,負責學習政策,宣講政策,尤其是對百姓宣講,這件事很有必要提上日程來。”

    于謙俯首說道:“陛下心里已經有了定冊嗎?”

    朱祁鈺認真思考了下,說道:“讓翰林院去做這些事吧,翰林院那么多的侍讀學士、六曹章奏、經筵講官,食朝俸祿,總要做些事的。”

    大明的翰林院學士的地位,是不如前代的。

    因為文淵閣大學士這一職務的出現,皇帝問政也不再詢問翰林院,而是詢問文淵閣大學士,翰林院也逐漸成為了養才儲望之所。

    于謙猶豫了下,才說道:“那也是可以,不過還是要專門選拔,臣也擔心,翰林們,他們做不好。”

    為什么于謙擔心翰林院的翰林們,做不好宣講之事呢?

    地方政務,千頭萬緒,百姓的問題,千奇百怪。

    他非常不看好,掉書袋的翰林們,能講好陛下的政策,甚至適得其反。

    下去一頓之乎者也,被老百姓罵的狗血淋頭。

    但是于謙關于這個事,還不好多說,有攬權的嫌疑。

    朱祁鈺卻立刻回過味兒來,頗為肯定的說道:“啊,對,對,翰林們,五體不勤,他們整日里風不吹、日不曬、雨不淋,日子過得舒坦,早就脫離了地面,飛在了天上,他們怎么可能講得清楚呢?”

    “讓他們干點農活兒,能把他們累死似的。不妥,不妥。”

    朱祁鈺為什么不信任翰林們,其實他們脫離百姓了,思考問題的角度,早就不是從大明的角度。

    敵在宣傳部這種事,也不是大明獨有,蘇聯不也那樣嗎?

    他認真的思考了半天,掌令官們,似乎又多了一項職能。

    耕戰,耕戰不分家,只能辛苦即將入學的掌令官們了。

    要不要考慮讓掌令官們,發展下線?

    那就需要一個綱領了…

    朱祁鈺突然發現,其實很多組織架構,并非一開始就有的,而是隨著歷史的進程,就不得不專設這種架構,來解決問題。

    “這事朕來思慮吧。”朱祁鈺倒是沒讓于謙費這個心神。

    于謙俯首說道:“臣領命。”

    金濂感慨的說道:“這農莊法在山外九州的速度,可是要比臣快很多很多。”

    “是臣失職。”

    于謙面色猶豫了很久,低聲問道:“陛下,臣在京畿推行農莊法,聽說京師動蕩不安,先是追繳私窯獲利,又是都察院被申斥,緊接著大小時雍坊改官邸,而且英國公府上的兩位都督,也被陛下訓斥了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,群臣議論紛紛,惶惶不安。”

    于謙回京之后,就被人攔著說了好幾次這個事兒,他也不清楚,陛下到底要做什么,只是覺得奇怪。